曾经以为我们还有大把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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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5 / 0 评论 / 16 阅读 /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


直到毕业很多年后,苏善喜才能在旁人提起他们的中学时代时微笑着静听,偶尔搭腔怀念几句种满校园各个角落的香樟树,一到春天的时候,那清冽的香气就充溢在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里。她喜欢学校门口那个卖鱼丸的小摊,鱼丸总是那么Q,乳白的汤汁鲜香四溢,盛一杯出来洒一把葱花,白绿分明。

那或许是苏善喜回忆里和高中校园有关的最美好的几个回忆点之一了。因为是从偏远郊区考入全省最好的重点高中,苏善喜初入高中校园的惊喜很快就被接踵而来的不适应打碎。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土里土气的穿着,垫底的入学考试成绩,和城里长大的同学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苏善喜还清楚的记得刚开学时她试图融入同班女生的圈子,在她们说话时插嘴,却因为不知道ONLY和OLAY是两个不同的牌子而被人哄笑的情景。

苏善喜从小就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在小学时是大队长,初中时是学生会主席,主持大大小小的晚会、仪式,是全校最开朗爱笑的女生。但是从那次之后,苏善喜沉默了。她像一颗倒退生长的种子,原本已抽根发芽,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憧憬和希望,但在自尊心狠狠受挫之后迅速收拢枝叶和茎杆,缩回成一颗小小的种子,深埋在地下。

她对三年高中生活的记忆只有些许的白光与温暖,剩下的是漫无边际的灰暗和无止尽的压抑。她甚至想不起几个高中同学的脸,除了……韩钊。

韩钊……苏善喜毕业后很少想起这个名字,是她刻意想要忘记,因为每每想起的时候心还是会阵阵抽痛,泪意漫上眼眶。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韩钊之于她,只是一个故人,一位旧同学,她早该将他忘记,和那些不愉快的高中记忆一起深深埋入心的海底。

虽然同在一个学校,但是其实在高二分文理班之前,苏善喜对韩钊没有太多印象。当她开始明白除了学习,她没有办法靠其他方式赢得尊严的时候开始,苏善喜把自己的世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个圈,日复一日的刻苦学习,只为了每次排名考试后能再向前挪几位。她没有朋友,不懂同班女生喜欢的衣服牌子和护肤品牌子,说不出几个明星的名字,不知道各个年级段最漂亮的女生和最英俊的男生的名字——所以,她自然也不会知道韩钊。

那时候的韩钊其实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奥数竞赛一等奖,市运动会跳高组冠军,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考试也常常拿前几名,更重要的是他又长了一张花样美男的脸,身材挺拔,眉目清俊,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一抓一大把。

那天韩钊和同班几个男生吃完午饭后一起回寝室,走过女生寝室楼下时刚好吹来一阵风,晾在二楼阳台上的一件花背心从晾衣架上滑落下来,正巧迎面落在韩钊的脸上。

同班的男生起哄:“韩钊你运气真好,接到花花姑娘的绣球了!”

韩钊把背心从脸上扯下来。那是一件洗得都褪色的花背心,下摆处还破了个洞,可以想象它的主人是一个品位不怎么样,家境还很窘迫的女生。他的脑海中立刻出现班上那个土里土气,脸色黑红,性格还很张扬霸道的女学习委员,不由夸张地笑道:“别开玩笑了,我可受不起。还是给你吧。”他作势要把背心扔给身边最近的平头男生,对方迅速躲开,避之不及的模样笑坏了一群人。韩钊笑着把手指插进背心下摆处的破洞里,像转手绢一样转了起来,然后才将背心放在路边的绿化矮树丛上,对同班男生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恐龙化石级别的女生你们可别赖给我。”

那群男生说说笑笑着越走越远,苏善喜原本跟在他们身后回寝室,在那件花背心飘落到韩钊脸上之后就一直僵立在原地。那一阵一阵的说笑声像一把一把的尖刀,深深扎入她用自尊做盔甲的心脏。

花背心是苏善喜的,是她初中时奶奶亲手为她做的。

那是苏善喜第一次真正记住韩钊的脸,白净的皮肤和细长的眉眼,他是英俊的,阳光的,但同时也是残忍的。

苏善喜开始注意起韩钊来。因为从高一下开始,每次考试排名学校都会做三份,一份文科排名,一份理科排名,一份综合排名。苏善喜偏科,而且早就打定主意学文,所以每次关注的都是文科排名。她开始注意韩钊之后也开始注意起理科排名来,这才发现韩钊的名字总是排在第一位。

苏善喜还发现韩钊他们班男生的寝室楼就在女生寝室楼的东面,所以每次都会从她寝室楼下经过。有一次她在阳台洗衣服,突然听到有人大叫“韩钊”。她探出阳台,看到韩钊果然在楼下,几个男生挥着手从后面赶上他。

“诶,你选科的纸填了没呢?你一定是选理吧。”男生问。

“那还用说。”韩钊笑着说,“只有不会读书的女生才会选文吧。”他知道眼前这几个男生也铁定读理,所以才敢这么笃定又夸张的说。但话音刚落,却感觉后脑勺像要被两束炽热的目光瞪穿了一样,下意识的扭过头,看到二楼阳台有个女生的脸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认得那张女生的脸。苍白的,留着柔顺简单的童话头,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乎因为觉得震惊而瞪得大大的。

苏善喜抱着膝盖蹲在阳台,因为偷窥被发现而呼吸急促。等她确定楼下已经没人的时候,她站起身回到属于她的写字桌前,把分科志愿书上的“文科”改成了“理科”。

苏善喜的一时冲动,造成了她之后两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如果高一的天空的是阴霾的,常年不见阳光的,那么高二好高三就像处在极夜中一样。

理科好就说明某人聪明——这样的定论其实是非常有失偏颇的,古时候根本没有理科的时候,高中状元,被认为聪明的读书人根本就是学文科的。苏善喜在分科后的第一次考试后终于清醒的认识到,冲动是魔鬼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因为之前铁了心学文,所以本来就不擅长的理科她花的心思也不多,最后总分竟然连第一名的韩钊总分的一半都没有。

此刻韩钊正坐在她的身边和前桌的男生大聊着昨晚的篮球比赛,根本没注意身边的苏善喜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苏善喜没有想到,分科后重新分班,她竟然会和韩钊同班,并且还是同桌。老师排完座次之后,曾经和韩钊同班的男生都露出看好戏的眼神,因为谁都知道韩钊不喜欢和女生同桌,尤其是来自偏远郊区的。

高一时那个充满乡味的女学习委员总是找韩钊麻烦,让他把所有此类女生列为拒绝往来户。

苏善喜当然不知道为什么那群男生露出那种眼神和表情,她只知道几个女生看向她的目光除了看好戏之外,还有隐隐的羡慕。她不想和韩钊坐同桌,但总觉得如果她这么和老师说就是她输了,所有拿着书包硬着头皮走向自己新的位置。

韩钊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写作业和前后桌的男生插科打诨。

后来苏善喜偶然间听到过后桌的许小文问韩钊:“你不会喜欢那个土包子吧?你不是最讨厌和女生做同桌了?”

韩钊笑笑说:“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她很安静,存在跟不存在一样,所以,无所谓咯。”这当然只是应付那些好奇心的托辞,其实连韩钊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会默认苏善喜坐在他身边这件事。因为他成绩好,现在的班主任颇为看重他,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换到和自己关系更好的人坐在他身边,但是他却没有。在知道苏善喜是他的新同桌时,他有些惊讶,却没有很多排斥。

他记得苏善喜,就是那个在躲在阳台后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圆的女生。那不是充满爱慕的偷窥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敌意。想到这里,韩钊不免觉得有点受挫。

苏善喜的理科真的很烂,烂到了一定境界。这是韩钊偷偷观察她做题得出的结论,同时他也发现她的语文和英语都极好,历史也很不错。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理科,如果选文科,她很可能轻轻松松就考到班里前几名。

不过虽然苏善喜理科很烂,但是考试的时候却从不作弊。有时候韩钊甚至是故意把试卷摊在课桌上,她也瞟都不瞟一眼,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生怕他误会她在偷看他的样子。平时做作业,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也很少问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时,才小心翼翼地捅捅前座的林立,问他如何解题。

韩钊这才发现苏善喜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问过任何问题。明明他是全班成绩最好的人,明明他就坐在她身边……他突然有点恼怒,耳边是林立给苏善喜讲题时压低的声音,他们两的头挨的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看了就让人觉得火冒三丈。韩钊不知和谁生气一般用力写字,几乎把试卷戳破。

下午自习的时候韩钊一边听MP3一边做作业,身体还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轻晃。因为同桌都是共用一张桌子,所以他的晃动连带着苏善喜的桌子也总是微微在抖,让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苏善喜扭过头对韩钊说:“你能不能别晃了?”平静而小声的。

韩钊扯下耳机,很大声地问了句:“什么?”因为耳机音量开得很大,所以一时没控制好音量,周围的同学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苏善喜涨红了脸,但仍平静地重复一遍:“你能别晃了吗?有影响到我。”

那是苏善喜第一次主动和韩钊说话。他望着她涨红的脸,齐眉的刘海,午后四点的阳光刚好从窗户里射进来打在她右半边脸上,右眼近乎半透明的琥珀色。

韩钊突然微笑了一下,说:“好。”

苏善喜说了谢谢,然后扭过头继续做题。身旁的韩钊安静了三分钟,而后开始抖腿,架在桌子横梁上抖啊抖,连带着桌子都抖起来,比刚才晃的更厉害。

苏善喜又不得不向韩钊开口:“桌子又开始晃了。”

韩钊微笑,英俊如少女漫画里的吸血鬼,夸张的恍然大悟道:“这样啊,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他终于发现让苏善喜注意他的方式,他终于知道如何让苏善喜主动和他说话的秘密。

韩钊坐靠墙的位置,苏善喜坐靠走道的位置,每次韩钊出来活动都必须经过她的身后。其实在变成韩钊同桌之后,苏善喜发现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至少他也算有礼貌,每次要她让一让之类都会说“请”,然后再说“谢谢”。

所以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韩钊没有打一声招呼就从她身后挤过去,虽然勉强能通过,但让苏善喜身子向前倾,手里的圆珠笔在作业本上划了长长的一条。

“怎么那么胖,跟猪一样。”韩钊刻薄地说道。

苏善喜有点婴儿肥,从小到大脸都是圆圆的,又因为常常帮家里干活,所以和城里清瘦的女生相比,她有些结实。她在瞬间涨红了脸,抬眼去看韩钊,但是不知怎么看了一眼又迅速撤回目光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韩钊有些失望,低头看看她写了一半的作业:“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啊?不会吧你,怎么考上来的?”

苏善喜下意识地捂住作业本,心里强忍着揍他的冲动。

“你们那的教育质量确实不行,也许学学文科还行,理科就全部歇菜了。”韩钊继续说着,甚至引来附近几个城里同学的附和。

苏善喜从座位上站起来,狠狠瞪着韩钊似是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又都尽数吞回肚中。

“怎么,我哪说错了吗?你反驳啊?”嘴上是这么说,但是他心里却不由在问自己:韩钊啊韩钊,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只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得到女生注意的目光吗?

前座的林立正巧打球回来,因为苏善喜偶尔会问他题目,所以比起其他人,他们算是比较交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那情形也能猜到个几分,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情拉了拉苏善喜的手臂,说:“同学一场,大家都各退一步吧。”

苏善喜看了林立一眼,垂下眼,沉默地坐回位置。

这个举动彻底把韩钊惹火了,他狠狠踹了一脚身旁的椅子,骂道:“谁要你他妈的多管闲事!”

林立尴尬又惊讶地望向韩钊,他和韩钊虽然称不上朋友,但平日关系也算不错。他还没什么动作,苏善喜又霍地站起身,指着韩钊的鼻子问:“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成绩好至于就这么耀武扬威吗?你是土皇帝吗?”

一连串的问句连珠炮发轰的韩钊哑口无言,但心里硬生生憋住一口气吐不出来——她为什么那么维护林立?林立又哪里比他好?韩钊看了一眼林立,又看了一眼脸颊气鼓鼓的苏善喜,扭头就往外走。

苏善喜在他身后冷笑:“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少爷了。”

韩钊的背影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韩钊和苏善喜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之后是长达两个月的冷战,互不理睬,相互无视——苏善喜这么以为着,而事实上韩钊好几次都想开口打破这僵持,都被她从不停留的目光狠狠逼退。

他终于明白自己用错了方式,试图靠近苏善喜的方式。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擅长和女生相处。不是没有关系不错的女生,像高一时和他同班后来读了文科的夏果,像同班的班长李雨桐,都是漂亮又聪明的女生,她们会主动又不着痕迹的靠近他,找机会和他说话,很自然就熟络起来,变成还不错的朋友。在此之前,韩钊从来没有花过什么心思和女生相处,因为她们自会送上门来。

除了苏善喜。她避他如蛇蝎,当他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可是他不在乎所有女生,却偏偏想引起她的注意。这种想而不得,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感觉像条毒蛇一样,每天每天都啃噬着他的神经。

韩钊终于明白,他自食恶果了。

他们关系的转折还是多亏了林立。那次莫名其妙发脾气之后,韩钊曾私下找过林立,想和他说声对不起,还没开口,林立就笑着说:“你不用说,我都明白。”

韩钊一头雾水,林立又笑道:“我不会和你生气,也不会和你抢——苏善喜。”

在林立说出那个名字后,韩钊突然就红了脸,说:“你,你瞎说什么。”

林立有趣地看着他,拍拍韩钊的肩说:“你得修补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不然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韩钊陷入沉默,林立笑得很灿烂地说:“我会帮你的。”

林立帮韩钊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苏善喜又问他题目时,他算了好半天,然后把笔一扔说:“这题我也不会,问问韩钊吧。”然后无视苏善喜想要拒绝的表情,直接把她的作业本递到韩钊眼皮子底下说,“交给你了。”

苏善喜紧张的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关节发白,生怕再度被对方羞辱。

韩钊慢吞吞地抬起眼,看了苏善喜一眼,然后又慢吞吞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出解题步骤。也不看苏善喜,简洁明了的讲了一遍解题步骤。

明明是那么难的题目,是韩钊一讲之后,好像又很简单了。苏善喜愣在那里,微微懊恼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到呢。

“……还要再讲一遍吗?”

“嗯?”苏善喜抬起头,不期然地撞上韩钊询问的眼神。他们原本就离得近,一抬头,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脸。

那么近的距离之下看韩钊,他的俊美越发的闪亮刺眼。苏善喜莫名其妙就红了脸。

苏善喜偶尔也会问韩钊题目了,在林立不在或者不懂的时候,而林立“不懂”的题目似乎越来越多。后来她习惯性地只问韩钊题目,因为就在身旁,也非常方便。

韩钊也收敛了脾气,对苏善喜说话时音量也不敢随便加大,生怕吓跑她或者又惹她生气。

他喜欢她,有别于对其他漂亮聪明女生那种远远的欣赏不同,他是喜欢她,想要和她时刻在一起,想要和她有比她和其他人更亲密的关系的那种喜欢。

韩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会喜欢苏善喜,他以前嘴里说的那种“土包子”女生。是,她是有点土,穿的衣服都很旧,甚至连书包、文具都像是用了几百年那般陈旧。但是她很干净,气质清新如兰。有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惊心动魄当然不是这么用,但是每次和她对视,他就是那种心情,“惊心动魄”的,心跳得厉害。

他对苏善喜的这种感情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默默的收着藏着,期盼有一天苏善喜能发现,能与他回应。

那么那么虔诚地期盼着。

苏善喜的成绩在经过将近一个学期的努力之后已经大有起色。她的英语和语文原本就非常有优势,差的是理综。经过一番恶补追上来不少,如今总分勉强能挤进前二十。这其中有苏善喜自己的努力,也有她从韩钊那学来的学习方法和思考方式。她不得不承认韩钊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人,玩的时候玩得痛快,学习的时候也很专注,并且总是能在相同的时间里吸收比其他人更多的知识点。

相处多了,苏善喜发现其实韩钊也没有那么讨厌。他聪明又英俊,所以难免有点骄傲,有时候说话直接不太懂得给人留情面,但同时他也热情善良,风趣开朗。她心里那个由韩钊造成的伤口在渐渐愈合。

韩钊曾经问过苏善喜,为什么她文科那么却选了理科。苏善喜笑笑没有作答,她永远都不会告诉韩钊,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她才头脑发昏的选了自己一点也不擅长的理科。换句话说,韩钊改变了她的一生。

因为高二结束就是高三了,为了抓住最后的狂欢机会,苏善喜他们班决定期末考试结束后全班聚会,包了学校附近一家KTV的大厅搞活动。苏善喜原本不想参加,但是林立的话起了作用——“你本来就不算合群,再不参加集体活动会慢慢被边缘化,老了之后回忆高中生活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糟糕了。”她想想也对,就把回家的日期往后延了一天。

那天的活动让苏善喜大开眼界,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的同班同学可以这样疯,也不知道原来身边隐藏了好多麦霸,唱起周杰伦或者费玉清,都几乎可以乱真。

有男生抬来一箱啤酒,男生欢呼起来,一副准备彻底豁出去的样子。理科班女生本来就少,少数那么几个就成为男生“围攻”的对象,不管平日熟不熟,彼时都像知交好友那样互相劝酒。

苏善喜也经不住被灌了几杯。在那之前她从未沾过酒,才喝了几口就满面通红,幸好韩钊坐在她的身边替她挡了几杯。这下更是惹得几个爱起哄的男生调准矛头,围攻苏善喜和韩钊。

“诶,你们什么关系?韩钊你凭什么替苏善喜喝酒?”

“对啊,这不公平,我都没人替我喝。”同班外号“花蝴蝶”的刘琳琳撅嘴抱怨道。

苏善喜脸火热,也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关系还是因为脸红。韩钊仍是镇定自若地模样,说:“苏善喜不会喝酒,我是她同桌,喝两杯又怎么样?”

“别扯同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说!今天不说别想走!”喝得微醺的体育委员任强扯着嗓门说,得到一片欢呼掌声。

真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我们的关系嘛……”韩钊故意拖长音,似笑非笑地看了苏善喜一眼,那晶亮的眼神让她不由脸红心跳。“告诉你们也成,但是没这么容易。”韩钊卖关子,“今天你们谁把任强喝倒了,我就告诉谁!”

一下子任强又成了靶子。

周围闹哄哄的,苏善喜的心也闹哄哄的,她乘大家转移了目标,偷偷溜出去上厕所。KTV的厕所里灯光昏暗,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绯红,眼睛却像星子一般晶亮晶亮的,像她刚刚看到的韩钊的眼神。

想到韩钊,心里有一种温暖又甜蜜的感觉,那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

有人推门进来,苏善喜迅速低下头假装洗手,再抬头时发现进来的人是夏果。

夏果是隔壁文科班班花,之前和韩钊及班里的很多同学都同班,和班长李雨桐也是好朋友,所以也参加了今天的活动。

苏善喜与她不熟,所以点点头微笑一下就准备出去,却被对方拦住了去路。

她抬起头,看到夏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她,启唇道:“你是不是以为韩钊喜欢你?”

苏善喜瞪大了眼睛,她继续说道:“你别做梦了,韩钊是不会喜欢你的。你知道吗,我和韩钊已经有那种关系了……你懂吗?那种关系。”她走近苏善喜,细细看她的脸,微笑着说道。

苏善喜过了两秒钟才理解过来她说的“那种关系”,呆愣了一下。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夏果要和她说这些,但是看到她刻意假装淡定,但实则嘴角微微发抖的脸,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你和韩钊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我?就像我和韩钊什么关系,不需要告诉你一样。”苏善喜平静地说,“我喜欢不喜欢韩钊那是我的事,和韩钊无关,和你更没关系。”她推门出去,没有再看夏果一眼。

原本有点晕眩的头脑,一下子就清醒了。

苏善喜进KTV拿了包,和林立打了声招呼悄悄走人。她去厕所的几分钟时间里,包厢里已经混乱成一片,苏善喜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看到了韩钊。他向她跑过来,额前的刘海飞起来,身上的衬衫也在背后鼓起一个小小的原包。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跑近了看,苏善喜发现他有些醉了,应该是被人灌了很多酒。

“你怎么,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呢……”韩钊努力想要把视线在苏善喜身上集中,但是一次次失败。

“没什么,不习惯太晚睡,想早点回去。”苏善喜说的是实话,在她的家乡,那里的人没有什么夜生活,都习惯早睡。

“那也要,也要和我打声招呼嘛……”韩钊像个耍赖的小孩,向苏善喜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过。没有防备的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倒去,苏善喜下意识地迎面抱住他。两个人的身体都一僵。

韩钊灼热的呼吸就那么直接地喷在苏善喜颈间裸露的皮肤上,她痒得难受,把他推远一点,可是韩钊就像没有骨头的八角章鱼一样,软软地挨着她的身体。

“苏善喜……善喜……”他一遍一遍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不自觉地去寻找她的唇。他从来没有说过,每次给苏善喜讲完题目抬起头,他的目光总会细细划过她的五官,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嘴唇上,像只惊慌的小鸟一样再移开。

他喜欢她,喜欢她,喜欢死她了。

韩钊的嘴唇贴到苏善喜的嘴唇上短的几乎不到一秒钟,就被她狠狠推开。在韩钊亲吻苏善喜的瞬间,她的脑海中回响起夏果的话。她无从分辨真假,只觉得韩钊的吻像让她吞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

韩钊摔倒在地上,有些无助地抬头看着苏善喜,喃喃道:“你不喜欢我吗?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呢?我觉得……我不错啊……”

苏善喜恼他发酒疯,恼他强吻她,恼他和夏果不知真假的纠缠,恼他搅乱她一池春水……“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韩钊我不喜欢你!听明白了吗?苏善喜不喜欢韩钊!”

之后就是漫长的暑假,开学就是高中,学业又繁重了一点,而苏善喜和韩钊之间的冷战才刚刚开始。

虽然那天两人都有些微醺,韩钊可以说是醉了,但其实两人神志都是清楚的。韩钊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比头更痛的是心,简直像被千军万马践踏了似的。

九月初开学,两人继续坐在一起上课,却像回到了高一开始时的水火不容。这让前座的林立百思不得其解。

隔壁文科班的夏果却来得更频繁了,如果说之前她对韩钊还有隐隐的少女的矜持,那么现在就是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心赤裸裸的捧到了韩钊的面前。

夏果不是一个容易拒绝的女生,她的示好并不过分,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直接拒绝掉。她每次来找韩钊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他明知她的心意,却也无从拒绝起。从另一方面来说,因为心里还气着苏善喜的拒绝,所以也有以此来刺激她的意思。

他想以此告诉苏善喜,他韩钊不是没有人喜欢的,她不喜欢他是苏善喜的损失。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他甚至希望她能表现出一点醋意,为此生气,和他大吵大闹,然后两人重归于好。

可是苏善喜是谁?她当然不会按韩钊的意思出牌。她镇定自若,她淡定如水。每次夏果来找韩钊的时候,哪怕她就坐在他身边,也能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的做作业。韩钊每次都气得牙痒痒,故意和夏果越发亲热。高三上快结束的时候,夏果和韩钊几乎是全校公认的一对了。

韩钊有时候会恨恨地想:苏善喜是不是没有心呢?她怎么能对他这么狠心呢?他对她的喜欢,她感觉不出来吗?

那年春天初初来到的四月,阳光明媚的如水一般。韩钊打完球从外面回来,走到位置旁才发现苏善喜趴在课桌上睡着,脸朝着窗外的方向。明亮的光线让她算不上漂亮,但很清秀的五官暴露无遗。她的睡颜像很小很小的孩子,眉头微微蹙着,脸颊肉肉的让人很想戳一下。

韩钊记不清自己在那里傻傻的看了多久,直到苏善喜微微动了动,他才狼狈的直起身,有些粗暴的从她身后走过。

十七岁的韩钊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爱的。他没有办法,去找林立帮忙,林立答应帮他把苏善喜约出来问一问。

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林立和苏善喜面对面而坐。她不知道林立为什么突然约她来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对于高三毕业生来说,分分秒秒都珍贵如金。

林立也没有什么多余废话,开门见山:“你喜欢韩钊吗?”

苏善喜愣在那里。她喜欢韩钊吗?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答案是:当然。苏善喜想这个世界应该不存在能够不喜欢韩钊的女生,如果韩钊愿意对她展露好意,给予温柔的话。可是先不论夏果的存在,单单是她和韩钊之间,也横亘了太多东西。她和韩钊不可能,就像夏虫不可语冰,飞鸟不可能在水里生存一样。

苏善喜不知道为什么林立突然跑出来问她这个问题,但当她看到窗户反射中韩钊的身影时突然就明白。韩钊就坐在林立身后的那个卡座里,从苏善喜坐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从窗户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一点那个卡座里的情形。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一种受辱的心情——林立是韩钊派来探她口风的吧。那然后呢?知道她喜欢他之后,大声嘲笑她之前拒绝他是多么假惺惺?这一段时日来明明心痛的要死却又若无其事的虚伪吗?

苏善喜恼怒起来,看着林立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韩钊,一点也不喜欢,永远不喜欢。”

韩钊独自坐在那个卡座里,面如死灰。

高三就那么匆忙而慌乱的过去了。

苏善喜考上了南方某省会城市的大学,而韩钊毫无意外的考取北方那所全国著名的工科院校。他们一个向南,一个往北,从此天之涯地之角,再无半点关联。

后来韩钊通过曲折的方式得到苏善喜的QQ,加她为好友,却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苏善喜知道那个网名为“夜尽天明”的头像背后是韩钊,也从没点开那个头像发一个笑脸过去。

读了大学之后的苏善喜又渐渐恢复了高中之前的开朗和自信,开始打工之后手头宽裕不少,也开始学着打扮。虽然仍然买不起贵的护肤品和衣服,但是胜在青春逼人,只要穿得整洁干净就很招人喜欢。

在大学里她遇到很多很好的男生,英俊的有,聪明的有,富有的有,胸怀梦想的有,风趣幽默的有,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能像韩钊那样轻易就拨动她的心弦。她曾经的拒绝如一语成谶,像一个烙印一样印在心里,反而使她永远无法忘怀对韩钊的感情。

大三的时候苏善喜开了校内,夏果加了她,而后又加了她QQ,偶尔会和她聊聊天。有一天深夜,苏善喜因为赶论文挂到很晚,夏果也在线,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到深夜,人的防备能力最弱的时候夏果突然对苏善喜说:“韩钊有女朋友了。”

“你不就是韩钊的女朋友吗?”她知道夏果也考到了北京,和韩钊的学校不远。

“呵呵。”夏果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说:“从来也不是。善喜你知道吗?韩钊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苏善喜看着屏幕上的字发呆,夏果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蹦出来。

“我那时候在KTV和你说的话都是骗你的,韩钊没有主动碰过我一根手指头,都是我主动拉他的手,亲他的嘴,但是他却什么都不想要。苏善喜,我觉得自己好失败。上大学之后我们联系就很少,我也想忘记他。可是今天我从一个朋友那里知道他交了女朋友,心里还是非常难过,这才知道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我不甘心的去他的QQ空间,又顺着他空间的访客记录去到了他女朋友的空间,你猜我在他女朋友的空间相册里找到了什么?”

夏果发来一张合照,和韩钊和留着童话头的女生。她揽着他的手臂,笑容甜美的把头靠在他的胸口。

苏善喜仍在发呆,她恍惚以为照片上那个挨着韩钊的女生是自己。

“你发现了吗?韩钊的女朋友有多像你!他还是忘不了你!”

苏善喜的眼睛酸胀疼痛的不行,电脑频幕和桌子上的台灯在同一时间熄灭。

停电了。

她在黑暗中终于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大三很快就结束了。大四也在毕业设计和找工作中找到了尾声。找工作最辛苦最艰难的时候,苏善喜就会想想韩钊,想到韩钊她心里就会酸酸的暖暖的。

她看到韩钊的QQ签名里写:“上海,Iamcoming。”猜测他大约签了上海的公司,就退掉一家世界500强的OFFER,重新投简历,工作地点只选择上海。她想去找韩钊,和他一个城市。

她想等工作的事情落实下来,她就试着联系韩钊,问问他是否过得幸福。若他幸福,她就安静的走开,若他单身,若他过得不好,或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因为重新找工作时已经接近五月份,工作地在上海的工作不难找,但是好工作的竞争很激烈。苏善喜面试了五轮,实习了一个多月,最后终于在毕业前夕签下了就业意向书。

最后的两个月暑假她也没时间去做毕业旅行,把所有行李打包运回家之后又飞到上海开始上班,以便两个月后能尽快跟上其他同事的工作节奏。等她终于有时间停一停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

上海的冬天很冷,凛冽的风里似乎带着湿气,直冷到骨头的缝隙里。她在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有个男生的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她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的追过去。只差了那么几秒,男生就淹没在茫茫人海里不见了踪影。

是韩钊。是韩钊吧。

苏善喜独自站在冬日的上海地铁站口,孤独的几欲落泪。

晚上她一回家就打开电脑,想着这一次她一定要先和韩钊说话,问问他好不好。可是打开QQ翻了几遍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网名。她又看了几遍,目光终于落在那个叫“听老婆的话”的QQ名上。

她从来没有加过这样一个人,“同学”那栏里的所有人都是她的同学,她不可能会把陌生人加到这一栏里。所以这个QQ号,就是“不见了”的韩钊的QQ吧。

苏善喜瞪着“听老婆的话”这五个字怔忡了很久很久,眼睛酸疼的快要裂开时才记得闭上眼睛。一摸脸,湿冷湿冷的一片。

她想她和他终究是没有缘分,就算遇见了仍会失去。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分别了吧。

半年后,苏善喜因为出色的表现得到一个到北美市场工作四年的机会,如果做得好,四年后很可能就能升任大中华区策划总监。其实原本这个机会是属于她的上司MISS陈的,但是MISS陈为了家庭放弃了这个机会,推荐了苏善喜。无牵无挂的苏善喜欣然接受了这项挑战。

2010年的冬天,苏善喜坐的FU7337次航班在下午14:25分从虹桥机场起飞。彼时韩钊正在24楼的办公室休息区,望着窗外无尽的蓝天发呆。他望着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从远处划过云层,拖出一条长长的云的尾巴。

“韩钊你在这啊!”同事王宗茂站在休息区门口叫他的名字,笑着说,“我帮你把那个QQ找回来了。”

“真的?”韩钊有些难以相信。他的QQ被盗已经有半年多了,刚被盗的时候想尽办法想拿回来,但是因为之前没有申请密码保护,申诉也失败了,没了法子。两个月前他跳槽到这家新公司,同事中的王宗茂是个玩电脑的高手,他听说这件事之后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又把韩钊的QQ给偷了回来。

可是其实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个QQ上韩钊只加了一个人,而如今那个人的QQ肯定已经被盗QQ的人删掉了吧。

他当然还能通过其他渠道得到苏善喜的消息,就像苏善喜也能通过其他方式找到他一样。但是他们彼此都没有那么做。

韩钊犹记得五年前,苏善喜和林立说她不会喜欢自己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那种心脏在顷刻间碎裂的感觉他不想再温习一遍。

如果,如果苏善喜有一点点喜欢他,她会自己来找他吧。因为她能找到他。

可是她一直没有。

韩钊大学时曾交过女朋友,一个很像苏善喜的女生,留一样的童话头,笑起来时一样喜欢眯眼睛。但是她终究不是苏善喜。他一直对那女生心存愧疚,就像之前对夏果一样,他没有提分手,只是一直这么淡淡的,淡淡的,最后女生受不了的离开了他。

韩钊想他迟早会忘记苏善喜的吧,因为书上一直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强大过时间。什么情呀爱呀的,都是浮云,迟早会消散在时光的隧道里。

韩钊这么想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下午的工作。窗外,FU7337次飞往温哥华的航班划过湛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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