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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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5 / 0 评论 / 12 阅读 /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


陈俊杰紧紧揪住那人的脖子不放手,随即朝天上大喝了一声。

跑!

喊完之后膝盖又顶了那人的肚子一下,几乎与此同时,蜷缩在角落里面的那个身影像只黑色的麂子一样蹿了出去。

乌小纯对自己获救的经过回忆得很混乱,因为对方人很多,三四个还是四五个,记不清了。总之就在乌青和淤肿的花朵在自己身上到处盛开的时候,忽然有个谁嚎了一声,那叫声比乌小纯自己都惨,不过他还是不敢探头出去看。直到嚎声四起,并且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脚越来越少时,他才听清楚别处那皮肉相搏的声音,紧接着自己的头发被一抓,连拖带拽爬了三四米左右,来到那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事后乌小纯对陈俊杰抓自己头发的举动十分不满。十六岁的男孩子普遍开始对自己头发的重视程度大于自己的鞋子,上完厕所之后开始习惯性用自来水整理发线,并且就鬓角、刘海、脖颈等地的头发定居问题和班主任们做着长期的拉锯斗争。陈俊杰的那一拽,把乌小纯精心呵护悉心照料的发型瞬间破坏掉了百分之五十二。

陈俊杰拿大手拍了乌小纯的后脑一下,道,你当我想?你们那身校服难看得要死不说,质量那个差,我拽了你衣服两把,一抓一个破洞,只好抓你那几根毛了——你们当初负责买校服的那个校领导真该枪毙咯!

乌小纯被他这么一说,连忙扭头查看自己的运动校服,果然在肩膀和后腰这里各发现一个大洞,明显是被扯破的,就如同一张单薄的大网上的两个漏洞,每个洞口各逃走了一条鱼。

乌小纯和陈俊杰在逃。

陈俊杰今年大三,在一个二流学校的三流系里面学着一个被调剂的理科专业,毕业后的出路就像流体力学考卷上的试题答案一样遥遥不可预知。不过毕业这个词汇对于现在的陈俊杰来说更加遥远,因为他在某个不幸的晚上多喝了点黄酒,后劲犯上来之后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偏巧那天晚上几个外国留学生开着大功率摩托车在学生社区里面嬉闹,喇叭和引擎的噪音惹毛了其他学生,纷纷跑下来阻止他们。没想到外语学院那帮学生代表的不卑不亢和义正词严并没有取得世界和平的美好效果,反而被人家推了两把。就在大家互相推搡的时候,本来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陈俊杰一声大喝,酒精考验下的准头出奇的好,两拳正中一个留学生的鼻子,对方顿时就像根木头一样地倒了下去。

那一夜男生宿舍区出奇的混乱,陈俊杰本来是被几个留学生拽住的,好在几个男生拼命把他抢了回来,往大后方的人群外面推。陈俊杰此时也酒醒了,一身冷汗之余急忙逃走,也没敢回宿舍,跑到了学校外面,一掏兜发现手机在混乱中掉了。俩钟头之后他又兜回到学校门口,赫然发现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那里,于是再也没敢回学校。

乌小纯很天真地说是他们动手在先,你怕什么?

陈俊杰叹口气道你知道什么?我们学校篮球队队长都拿过学校的奖学金,后来还不是因为打了一个留学生给开除咯?你想想,我们四年才给学校五万,他们一年就能给学校七八万,你说学校帮谁?

乌小纯说那倒也是,我们家每年给学校赞助三万块,我连值日生都不用做。

标价五万的陈俊杰在外面风餐露宿了一天两夜,在身上只剩下一块钱的时候遇到了被人围攻的乌小纯。

围攻的那群人是这块有名的混混孙辣手的弟兄,他们知道乌小纯中午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饭,总是去餐馆,所以就在一条乌小纯一直经过的小弄堂里面成功伏击了他。要不是陈俊杰路过的时候拔刀相助,乌小纯给打个半死不是没可能。

陈俊杰很疑惑:他们一群混混和你一个高中生哪来那么大的仇?

乌小纯眼睛看着别处,说,呵……孙辣手妹妹怀孕了,怀疑是我干的——喂,你别把眼睛瞪那么大,又不一定是我的孩子。

陈俊杰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乌小纯懊恼地说别这么看着我,是多了个人,又不是杀了个人。

陈俊杰看看乌小纯脸上的乌青,说,我看快了——你就不能报警么?

乌小纯挠挠头,道,本来我还以为可以拿钱解决的,没想到孙辣手他不要钱,就是要我的命,他宁可进拘留所也铁了心的就是要狠狠揍我一顿。

陈俊杰说这年头还有不见钱眼开的,你小子走运了。

乌小纯家住在鲁迅公园边上的一块老式洋房社区里面,再往南走一百米就是四川北路商业街,属于典型的闹中取静。

陈俊杰啧啧舌头,说,你们家真有钱,这地段不便宜。

乌小纯说我爸妈当年都是吃了改革开放螃蟹的人。

陈俊杰别有意味地看看他说,对,对,爹妈改革,儿女开放。

乌小纯白了他一眼。

社区门口的小马路上古树参天,却无法完全隐藏在小区门口和马路上徘徊的几个年轻人的身影。

乌小纯从路口拐角这里缩回脑袋,跟陈俊杰再次交待了一遍:三栋12号301室,大号钥匙开防盗门,小号钥匙开房门,乌小纯的现金就放在他房间衣橱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存折则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包夹层里面。

发现马路上那个把头发染得灰一片白一片的混混根本没在意自己,陈俊杰悄悄加快步伐,终于走进小区。里面异常静谧,第二个小混混不再站在小区门口,而是坐在里面的长石凳上抽烟。乌小纯说过这两个人都是孙辣手最末流的小弟,打架什么的都不行,只能派来蹲点报信什么的,所以他们不是前面那伙人里面的,没见过陈俊杰。

陈俊杰皱起眉头说你还真了解他们。

乌小纯两肩一耸说好歹我以前也是他妹妹的男朋友。

陈俊杰停止回想,略微抬起头,忽然发现那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血压陡然升高。

那人忽然又笑了一下,陈俊杰汗毛都竖起来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扔掉报纸冲上去,对方又把头一扭,接着抽起烟来。

陈俊杰像死过一回一样脸色灰白地走进12号楼门,双手合拢报纸,才发现最外面的报纸版面上有个丰胸广告,穿着内衣的女郎很性感地随时准备面对大千世界的男性目光——想来前面的那哥们儿就是在看她。

陈俊杰狠狠地骂了句破报纸,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三楼,看看上下楼梯都没什么人,连忙把钥匙掏了出来。

乌小纯说他妈前两天飞去外地出差了,他爸不在了,所以家里没人。陈俊杰既然救过他一次,自然要报答他。乌小纯现在也没别的,只有钱了。陈俊杰只要把钱带出来,就五五开,陈俊杰拿了钱就离开这个鬼城市回老家,乌小纯拿了钱躲起来,等他妈回来再说。

防盗门很顺利地被打开了,陈俊杰心里一阵喜悦,觉得离自己的胜利大逃亡结束不远了,便又换了那把小号钥匙,可还没把钥匙插进去,忽然就愣住了。

乌小纯在外面等得很心急,自己的手机在前面遭围攻的时候被人一脚踩碎了,他本来想拿出来报警的,因为现在无法和陈俊杰取得联系。当然现在就算有手机也没用,陈俊杰也没有手机。对现代人来说手机简直比太阳还重要,没了它就像没了阳光,被孤立于这个世界,眼前一片黑暗。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大喊:“跑!跑!跑!”便把脑袋探出去一看,只见陈俊杰面部肌肉抽筋一样绷着,甩开手脚拼命朝路口跑来,一边冲乌小纯的位置挥手。几乎同时,小区里面冲出一只小小的哈士奇,站在社区门口朝陈俊杰乱吠。

跑!跑!跑!

陈俊杰还是这么大喊,乌小纯像部忽然启动的马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撒开腿往身后跑去。

马路上那个混混则一脸莫名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从小区门口跑出来个老太太。老人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挥着手像在空气里面揉面团,过了许久才换上一口气,用居委会大妈特有的那种嗓门憋足劲大叫了一句:

抓小偷啊!!!

十分钟后乌小纯和陈俊杰躲在鲁迅公园北门的小山上面喘粗气。陈俊杰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地讲述自己的奇遇:我打开你们家防盗门,结果发现你们家的房门没有锁,就推开进去看了,里面是一屋子乱七八糟,跟日本鬼子洗劫过一样,地板上全是东西,那个衣橱都被翻得底朝天了,现金都不见了。

乌小纯犹如被雷轰了一下,又问,那存折呢?小偷拿了存折也没用,应该还留着。

陈俊杰没好气地拍了山石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把存折放那种地方——那小偷还真沉得住气——你的笔记本早就被人家放进电脑包给一锅端了!

乌小纯犹如被雷轰了第二下,像个微波炉里的爆米花一样一下子跳起来了:我的钱!我的电脑!天哪……

陈俊杰说你吼什么啊,我还没吼呢!我在你们家客厅正犹豫是不是要报警,那条狗就窜进屋了,朝我乱叫,跟着那邻居老太太进来找狗,看到你们家那样儿,把我当小偷了……还好我跑得快,你说城市里面养什么狗啊,尽祸害人!现在爽了,我钱没拿到,被人家当成盗窃嫌疑犯了……

两个逃犯在山上愁眉苦脸地干坐了许久,太阳快要值完一天班,将近走人。陈俊杰看看渐渐黑下来的山林,终于打破凝重气氛说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关键是想办法弄点钱,我一天没吃饭了,胃里跟灌了硫酸一样什么都能消化。

乌小纯说别的办法是有,我昨晚上收到短信,我初中同桌今天过生日,在人民广场的好乐迪KTV请客,我们要是能赶过去的话就有救了,问题是现在没钱坐车,我们走过去不累死的话他们也该走掉了。

陈俊杰说我这里有一块钱,打个公用电话给他。

乌小纯耸耸肩:他的号码也在我手机里面……

陈俊杰骂了句娘:现在怎么离了手机什么也做不成,说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和大腿,透过树林的缝隙看到公园外马路对面的一家游戏机房,被一阵暖风吹过脑袋,忽然就有了主意,说跟我来。

乌小纯不晓得他葫芦里面是什么药,便跟着陈俊杰沿着山路下去,途中偶尔还能看到一对对的中学生情侣。走着走着乌小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陈俊杰不解地回头问你笑什么?

乌小纯指着半山腰上一对搂在一起接吻的学生情侣两身干净体面的校服,再指指自己,说,跟他们比起来,咱们真的跟山上下来的一样。

陈俊杰看看乌小纯那件破了洞的衣服,再看看自己被狗咬破了的裤脚管,骂了句娘,也跟着笑起来,丝毫不理会那对学生投来的鄙夷目光。

乌小纯笑完,对着那对不满的情侣道,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没啃过。

半钟头之后两个人已经坐在开往人民广场的18路公交车上。

陈俊杰从公园出来后进了那家游戏机房,在乌小纯极度质疑的表情下拿仅存的一块钱买了两块游戏硬币,跑到街机区晃了一圈,然后在一个打《拳皇97》打得几乎出神入化的人边上坐下,道,朋友,跟你玩一局怎么样?谁输了谁给对方两块游戏币。

那人显然是在机房长期修炼的,看看陈俊杰,点点头。然后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面陈俊杰就赢到了四块硬币。那个男的很不甘心,本来还想再来一盘。陈俊杰看着自己手里面那四块牌子,笑笑:下次吧。

用这四块硬币冒充一元钱自动投币,两个人才坐上了开往人民广场的车子。

乌小纯很折服地看着陈俊杰那双手,说,你可以啊大哥,我看那家伙是个高手。

陈俊杰说那算什么,叫是你们这代出生晚,上来就是玩电脑游戏,没赶上当年游戏机房红火的时候,中学的男孩子都逃课打游戏去了,当时我们那一条街上混机房的男生都认识我,管我叫陈快手。

乌小纯说其实你的腿也蛮快的。

陈俊杰白了他一眼,扭头看车窗外面四川北路的景物缓缓划过。

乌小纯似乎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狼狈地带着他四处跑的人是个大学生,便忽然来了好奇心,问,中学打游戏机,那你在大学里面经常干点什么啊?

陈俊杰“咳”了一下,缓缓道,睡觉,打游戏,泡论坛骂人,看电影。

乌小纯追问还有呢?

陈俊杰努力想了想,说,没了。

乌小纯“哦”了一声,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大学是个网吧……

车子抵达人民广场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但放眼望去仍旧是密密匝匝的人脑袋。

在人流量最密集的那个路口等过马路的时候有个乞丐在人群里不依不饶地要饭,人们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无动于衷。乞丐走到陈俊杰他们边上的时候乌小纯摇摇脑袋,说,我们是真的没钱。

乞丐似乎不相信,又在他面前摇摇了饭碗,终于走开。乌小纯扭头对陈俊杰说我还是第一次面对乞丐这么坦然,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真的身无分文。

陈俊杰指指乌小纯破了洞眼的校服,道,咱们现在跟他差不多,我们这不也是问人要钱去的么?

乌小纯连忙脱下那身校服扎在腰间,说,那不一样,我们是有借有还,再说当初在初中,向来都是我借钱给他。

陈俊杰说那等会儿我们回来再遇到乞丐就给他点钱。

乌小纯说我们出来就直接打的了,谁还坐公交车?

陈俊杰叹口气:果然多少钱说多少话。

过了马路,走到南京东路前半段第一栋高楼,那家KTV就在二层。乌小纯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问有没有姓乔的客人订房间,小姐查了一下说在512。两个人便跟着服务生上了旋转楼梯,路过厕所的时候陈俊杰终于憋不住了,说我肚子疼,去解决一下。

乌小纯说行,512,你好了来找我们。

陈俊杰没来得及点头就进了厕所。

事实证明陈俊杰的这次大解行为在很多方面都是卓有成效的。

十分钟后陈俊杰走进512小包厢,里面有个男生正唱着周杰伦的《牛仔很忙》,而乌小纯的确正忙着拼命往嘴里面塞水果片和膨化食品,身边那几个老同学就围坐在他边上。

乌小纯看见陈俊杰进来了,说大哥你快坐,好多吃的。因为嘴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所以说话含糊不清。

陈俊杰没接话,表情古怪,问,能不能给我个话筒?

乌小纯的同学有些莫名。乌小纯说我大哥要唱歌,给他给他。于是有个话筒便传到了他手里。陈俊杰拿了话筒却不唱歌,而是走到墙边上把线拔了下来,接着到了乌小纯边上,忽然一下子把话筒敲在乌小纯一个同学头上,还没等那人眼冒金星地反应过来,边上几个男生也是被一人一下,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乌小纯嘴巴里的食物都被吓得呛在了喉咙里面,紧接着右手被陈俊杰用力一拉,从茶几后面跌了出来,又被朝门口一推,看见陈俊杰对着几个男生一阵乱敲,然后拉着他冲出包厢,飞快关上门,用手中的话筒线在门把手上快速缠了一圈,另一端缠在了对面那个包厢的门把手上,然后一把拽住乌小纯的衣领往出口处走。

走到第一个拐角的时候乌小纯终于能说话了,一边挣脱一边骂娘道:你神经病啊?干什么啊?!

陈俊杰没看他,而是没头没脑地问,前面你们那个包厢是不是有个老同学出去上厕所?

乌小纯说对啊怎么啦?

陈俊杰不说话,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部手机,一边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歇,一边摁亮了显示屏给对方看。

那是通话记录,显示两分钟前刚和“辣手哥”通话过。

乌小纯一下愣住了,停止了挣扎。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耳机的服务生与他们擦肩而过往512方向走去。陈俊杰让乌小纯别回头,一边继续道,我查过手机的短信记录,孙辣手给你的几个老同学都下了悬赏令,你知道么你现在很值钱。

说着陈俊杰带着他快步下了回旋楼梯,正巧KTV大厅的那部电梯上来了,一拨客人正要下去,陈俊杰拽着乌小纯插队挤进了电梯,按下关门按钮,根本不去理会后面几个人的抱怨。

电梯门合上的同时,可以看到又有两个服务生快步朝楼上跑去。

南京路隔壁的来福士广场门口的那个十字路口可能是全上海最令人匪夷所思也是最复杂的中心地带。它的对面是全上海的政治枢纽市政府,边上是全上海最热闹的购物街,斜对面是全上海最拥挤的隧道口,背后是全上海最大的书城,地下是全上海最大的地铁换乘枢纽。

它没有静安寺那样的闹中取静,没有淮海路那样的小资情调,没有外滩那种岩石般的沉稳古典,没有徐家汇那种单纯的奢靡,不像浦东陆家嘴那样满大街都是身着西服套装的金融领域人士,也不像北火车站那样到处是风尘仆仆一路奔波的城市过客。

它谁都不像,但却什么味道都有点。

你可以在这里看到最酷炫的学生和最时尚的白领,还有最低调的小偷和最不辞辛劳的乞丐。

当然,还有隐藏在茫茫人海浩浩人流中的陈俊杰跟乌小纯。

那个老外朝乌小纯走来的时候乌小纯还陷在一片思维的混乱之中,他正在慢慢接受自己的老朋友背叛和出卖自己的事实,只是显得有些艰辛,蹲在地上的膝盖隐隐有些发凉,以及这种蹲姿引来了一些不屑的目光,他也都一无所知。

所以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山一样的肉体发出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Excuse me(很抱歉打扰了)……”

乌小纯隐约听明白了他是在问路,但是那个地名他没有听清楚,只好摊开双手,用生硬的英语回答我不知道。

老外有些失望地瞪大了他的蓝眼睛,耸耸肩,道了声谢,便走开了。

乌小纯看着那个山一样巨大的身躯从自己的视线里面移开,不禁有些悲观地想,这老外明显来这座城市没多久,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乌小纯比他待在这里的时间久远不知道多少倍,对自己的明天和目的地却一片迷茫。

差不多这时候陈俊杰也回来了。

乌小纯见他一脸的沮丧,问,怎么了?

陈俊杰叹了口气,蹲到了乌小纯的边上,表情像吃了一瓶防腐剂。

五分钟前陈俊杰在门口另一角拿着那个抢来的手机打电话。先是打了个114,问了自己学校的电话,三转两转转到了自己系的辅导员手上,然后粗着嗓子变更了自己的声音,问,请问是陆老师么?

陆老师说我就是,你哪位?

陈俊杰说我是《东方早报》的记者,听说你们学校的学生最近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陆老师不改声调地说不好意思你们肯定是误听了谣言,我们从来就没有得到这样的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陈俊杰说不会啊,有人向我们提供消息说是这件事情当中有一个是你们系的学生,叫陈俊杰。

陆老师“哦”了一下,说你等等,我去查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说,我们是有这么个学生。

陈俊杰还没继续开口,陆老师又说:但是三周前他就因为考试作弊和违章使用电热棒被我们学院开除了,已经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所以即使他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也和我们学校无关了。

很少去考试、连电热棒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陈俊杰倒吸一口凉气,问,啊?真的?!

陆老师说对啊,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出具给你们看对他的开除通知和相关手续证明。

乌小纯听完,半天感慨了一句:你们学院的手比你更快。

陈俊杰用手指尖挠着头皮和发根,吸着气说,这下子彻底单飞了……

乌小纯没好气地说,要单飞也要有翅膀啊,我看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跟烧烤铁板上的鸡翅膀一样,卖相可以,飞走没门儿。

陈俊杰皱起眉头,看着眼前来往的人流,懊丧地发现行走的人有时候其实比奔跑的人还要目的明确。不过人群里不时出现的女郎的超短裙终于又让他找回一点世界美好的理由,叹了口气,道,算了,我拿这部手机给我老家的父母打个电话后,就把它卖给手机店吧,好歹也能有点钱了。

说着便去摸上衣的左口袋,忽然脸色陡然一变,连忙去摸其他口袋,也没有摸出什么名堂。

乌小纯见他脸色不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不会吧……

陈俊杰瞪大眼睛继续自摸,一边恶狠狠地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的一张张面孔,最后再度蹲了下来,大声骂了句娘,说,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

乌小纯用手捂住脸,透过手指缝看到不远处那个公交车站上的一块大广告牌上写着这么句话: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一直到了流星网吧,乌小纯的情绪也没好起来。

老葛说,小伙子,来盘CS,打几梭子发泄一下,就好了。

陈俊杰说让他去吧,来,咱们继续喝酒。

流星网吧属于那种看上去比较破,其实里面也真的很破的网吧,机器配置不好,地方也不算很大,也没有坐落在市口,生意不怎么好,只能靠着违规地接纳未成年顾客来养活自己,所以最里面那几排及后面几排坐着的往往是初中生。

陈俊杰和乌小纯走得腿快断了才来到这里,路上还捡到了一块钱,艰辛地讨价还价之后才买了个巴掌大小的烤白薯解决了暂时的肚子问题。

老葛说你看你,早点来找我不就得了,一点也没把我当老同学。

陈俊杰说你从老家大老远来上海闯荡不容易,一直撑着这个网吧,也没赚多少钱,怎么能老是来找你。

老葛说我管你吃顿饭睡个觉还是没问题的,今晚我把我的办公室腾出来给你们吧。

陈俊杰摆摆手说用不着,以前在网吧通宵早就在座位上睡习惯了,哪用得着睡办公室?让这小子睡吧。

乌小纯说我也不用,他睡哪儿我就能睡哪儿。

老葛点点头道,好小子,有种,不过还是睡沙发舒服——来,抿口。

陈俊杰拦下那白酒杯说他才多大啊就让他喝这个。

老葛说你这话讲的——当年高中那会儿学农,我们四个在小树林子里面干掉了两瓶烧酒,还让教导主任抓了个现行,一人一张处分,你自己那时候才多大?

跟老葛喝完酒,陈俊杰和乌小纯各自上机,不约而同地先开了QQ,乌小纯说大哥你加一下我,于是陈俊杰就出现在乌小纯的好友列表里面。乌小纯看到陈俊杰在QQ上面还叫“俊杰”,便忍不住笑了。

陈俊杰说你笑什么?

乌小纯说你这个名字起得也真是,全中国叫俊杰的特别多,我们班级我就知道四五个俊杰,张俊杰刘俊杰王俊杰丁俊杰。

陈俊杰不忘尖锐本色,说,那我也没看到几个和你关系不错的人,关键时刻他们也不帮你。

乌小纯十个指头在键盘上同时拍了一下,久久没说话。

陈俊杰知道自己过火了,连忙岔开话题道,其实我们家起名字都很俗——我太爷爷叫陈小米,爷爷叫陈卫民,大叔叫陈建国,二叔叫陈援朝,我爸叫陈跃进,四叔叫陈红兵,我们这辈堂姐叫陈雯婷,堂哥叫陈英豪……总之我们家代表了最普遍的中国人民起名标准。

见乌小纯没反应,陈俊杰说其实我连我儿子名字也起好了,就叫陈牛市!

高中生乐了,追问道那要是生个女儿呢?

陈俊杰想了想,回答:陈房子……

乌小纯“哈”了一声,展开的笑容忽然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的同学都不大喜欢我。

陈俊杰问为什么呀?

乌小纯说因为我本来该在一所普通中学念书,家里出钱让我去重点学校念书,那些凭分数进来的同学都不喜欢我,老师表面上偏袒我,连逃课也不管我,其实也就是因为家里招呼过他们——就这么换了三四所学校,我一直都跟他们处不好,只有孙辣手他妹妹看我和别人不一样……

陈俊杰“噢”了一下,说,别太难过,我以前也不讨人喜欢——甚至包括现在……

二人聊天之后各自又打了会游戏,终于都累了,决定睡觉。陈俊杰和老葛去办公室拿了两条毯子,回来的时候发现乌小纯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

陈俊杰摇着脑袋给乌小纯盖了条毯子,老葛在一旁看着,说,咱们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也差不多他这个年纪吧?你后爹差点打死你。

陈俊杰无谓地耸耸肩,说我都忘记我为什么离家出走了。

老葛说还不是因为那次咱俩整了个汉奸头被全校通报批评。

陈俊杰承认自己彻底记忆模糊了:汉奸头?

老葛说就是那时候刚开始流行韩国明星,你想模仿HOT里面那个主唱的中分头,拿肥皂水抹脑袋上拗造型,还叫上了我,结果弄得不伦不类,跟汉奸似的,最后咱俩被校长当众逼着去男厕所洗头,你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去学校念书了。

陈俊杰被爆料得无地自容,只好说,那是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老葛叹气道,是啊,年少,我们现在真的就老了,现在的小孩都不喜欢HOT,喜欢什么东方神起。看着那群小丫头追星那么起劲跟小疯子似的,你还真就明白了,原来当年咱爹妈那伙人就是这么看咱们的。

陈俊杰打了个酒嗝,看了眼熟睡中的乌小纯,说,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这已经不是属于我们轻狂的时代了。

第二天晚上乌小纯回到流星网吧的时候正好是五点半,属于很多人赶着回家买菜做饭的时段。

网吧的生意还是那样不温不火,平均每两个半机子上有一个顾客。他也不知道陈俊杰现在在干吗,估计又和老葛躲在办公室里面喝酒。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当时的情形绝对不是这样。

那天下午陈俊杰是在快两点的时候醒过来的,发现自己正睡在老葛办公室的沙发上面。不过办公室里面不止他一个人。

三四个脸相不善的陌生青年男子站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拥挤。陈俊杰慢慢坐起来,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定定地看着他,发话了:你醒了。

陈俊杰喉咙有些发紧,预感不妙,问,你是?

那人十指交叉,手肘架在桌面上,眼神像冬天的晨雾:我姓孙,别人喜欢叫我孙辣手。

陈俊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看看他,像在思索,问,我不记得这个名字,我们认识么?

那人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像在笑,声音还是不温不火的,让陈俊杰由里到外觉得毛骨悚然:陈老弟不必装傻了,沙发上这件破校服就是乌小纯的,我的小兄弟也已经指认过你就是那个在弄堂里面救走乌小纯的大学生,去过他的家,还打了一个给我报信的人。

陈俊杰被揭破真面目,顿时觉得手脚冰凉,正要猛地跳起来打倒离自己最近的人,那人突然又说,你先别发急,我们还没找到那小子。

见陈俊杰怔住,那人给了小弟一个眼色,门打开,老葛就进来了。见陈俊杰正看着自己,老葛面有愧色道,兄弟,你别怪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不过孙老板很和气,他跟我说了,只要找到你那小朋友,他就给我们一万块钱,还答应对你之前的事情都既往不咎。

陈俊杰倒吸口凉气,寒意从双腿传遍全身,问,小纯呢?小纯呢?

孙辣手接过话道,葛老板说那小子中午出去的,问他借了二十块钱,还说过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就会回来,所以,你暂时不必担心他——在他回来之前,你会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面,外面的客人里面也有我的小兄弟,所以你一定要很乖,不然,大家都会很不开心。

陈俊杰气得鼻孔都变大了,看着老葛说不出话来。

老葛说兄弟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没办法,网吧生意不好,我的积蓄炒股票都赔了,就等着这一万块钱救急,你就当帮兄弟这把,何况那小子跟你非亲非故……

陈俊杰吼了一声:他还是个孩子!

孙辣手不紧不慢地反驳他说,不错,他是个孩子,可他都让我妹妹有孩子了。

陈俊杰的话被噎了一下,孙辣手说,现在,我们大家就一起等,等他回来。

所以说乌小纯第二次踏进流星网吧大门的时候,其实就是进了一只危险的大口袋。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就在他走向老葛的办公室的时候,忽然门被“咚”的从里面撞开来了,窜出一个人影,乌小纯认出那是陈俊杰,陈俊杰显然也看到了他,却表情古怪,然后眼神一闪,以一种高昂的声音尖叫了一声:

教导主任来抓人啦!

话音刚落,坐在网吧最靠里面那几排的二十多个初中生纷纷像被惊吓到的野兽一样蹿了起来,一窝蜂地朝后门逃走,这就导致了当时的场面极度混乱,因为在那些初中生往外逃的同时,有几个人和他们方向相反跑来,乌小纯恍惚中觉得有一个人的脸很熟悉,当他发现那个人是孙辣手的小兄弟之一时,陈俊杰的手已经拽住了他:

跑!

事后乌小纯才知道当自己离网吧门口还有五十米时,坐在办公室里面的陈俊杰也不晓得哪里来的第六感,忽然问坐在桌子后面的孙辣手说,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想明白,你不认识老葛,也没跟踪我们,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孙辣手并没有很得意,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气道,昨晚那小子上过QQ,被我一个同样上网的朋友发现了,他用的是能显示对方IP地址的珊瑚虫版本,就知道了是在这个网吧。但当时他还不知道我正在找他,今天上午他刚知道,便立刻告诉了我他的位置,我们就赶过来了。

陈俊杰这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和乌小纯上QQ的事情,乌小纯还用那种陈俊杰看不大明白的火星文和人聊天,乌小纯为此嘲笑过他一番。

陈俊杰呆呆地“噢”了一声,又说道,那我还想知道——话音未落,右手便卷起乌小纯的那件校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孙的小弟,一拉一绕就把校服蒙在了那人脑袋上,再往肚子上给了一拳,便立刻打开门冲出去。

陈俊杰本想冲出网吧再说,结果一眼就看到了正往这里走过来的乌小纯,而外面那几个孙的小弟都已经悄悄起身离开座位朝他背后走来了。

回顾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的时候陈俊杰和乌小纯正坐在天知道哪所中学操场一角的小树丛里,因为他们两个是翻墙头爬进来避难的。中学里面大部分学生都放掉了,所以没人看到这两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逃亡者是怎么进来的。而孙辣手的人应该正在四处寻找他们。

乌小纯艰难地咽下一口粗气,讲,你又救了我一次。

陈俊杰摆摆手,闭上眼睛道,别提了,我们两个都被好朋友出卖了,现在都不知道往哪儿逃了。

乌小纯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操场上的足球球门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壳放在陈俊杰肚子上。

陈俊杰看看他,打开信封,是一叠钱。

数数,两千块钱。他说。

陈俊杰没数,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乌小纯。乌小纯解释说,是我爸给我的。

陈俊杰汗毛林立:你不是说你爸死掉了么?

乌小纯讪笑一下,讲,骗你的,其实他没死,只不过和我妈离婚了,我恨他,所以就跟外人说他死掉了。

陈俊杰怔了半晌,说,你今天就是去找他的?

乌小纯点点头:他也很有钱,而且一直没机会讨好我,所以我今天去找他,他很爽快地给了我很多钱。

陈俊杰又打开信封看了看那叠诱人的粉红色,小心收好,问,不会是为了我吧?

乌小纯吸吸鼻子,耸耸肩膀说,谁知道呢?你需要钱,我也需要钱……我本来也想过不回来的,躲进一家宾馆等到我妈回来那天,或者让我爸找公安局的人……我不知道……可你救过我那么多趟,我很欠你。

陈俊杰叹口气,摆摆手讲,看来我们是要分道扬镳了。

乌小纯挠挠头,忽然说,其实,我父母当年也是奉子成婚,所以他们的感情根本不好,结果离了。

陈俊杰看看他,再看看天,道,我说怎么坟头没好草,原来这坟头本身有妖气。

乌小纯没生气,“嗯”了一声,说,无论如何……谢谢你。

陈俊杰笑了一下,拍了拍乌小纯的脑袋:我先走了。

说完起身,一拍屁股,却忽然发现裤子上粘了什么东西,拿下来一看,居然是个用过的安全套——很显然天黑后翻墙头爬进来的人不止他们两个。

陈俊杰奋力地骂了句娘,把它扔到地上,乌小纯看在眼里乐得咯咯大笑。

陈俊杰说你笑什么笑,我看你就缺这个。

在坐上开回学校的公车之前,陈俊杰走进了一家邮局。

填写汇款单的时候,陈俊杰叹了口气。

半小时前在操场上,他把那个堪称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扔在了地上。乌小纯忽然不笑了,咬了下嘴唇,看着陈俊杰的鞋子,讲,其实,那次,她三个月那个没来居然都不告诉我,我当时跟她说那还不如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找我算了。

陈俊杰没笑,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乌小纯抬起头,讲,昨晚我做梦梦到她了,我们还是说了这段话,可我忽然发现在这方面她是那么单纯……其实我知道一定是我,一直都知道。

陈俊杰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转身看看这座操场,居然还是黑煤渣的跑道,简陋朴素得一如自己当年的住宿制学校。

他自己第一次梦见一个女孩是什么时候?

陈俊杰忘了,真的忘了。

那时候他曾经犯着傻劲,跟着一个自己暗恋的女孩每天早上来晨跑,在这样的黑煤渣跑道上一跑就是两个春天和一个秋天,最终练就了两条快腿。

多年后的陈俊杰此时懊恼地发现,自己这辈子没追上过谁,倒是逃跑了无数次。

他终于转过身,没让和自己当年差不多大小的乌小纯看到自己的眼神,生硬地问,你要回去找她?

乌小纯耸耸肩:很有可能,我不能逃一辈子,你讲呢?

听完那番话的陈俊杰站在那里,然后头次以一个21岁处男看一个17岁非处男的那种复杂眼神,细细打量乌小纯一遍,像是在行最后的注目礼,没说再见,转身走开。

乌小纯其实并没有欠他太多,他早就还了,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昨天下午,在乌小纯那“前有来者”导致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陈俊杰的的确确从衣橱下面找到了三十多张百元大钞。只犹豫了十几秒钟,他就把钱通通塞进了后腰的内裤里。结果等他刚走到客厅,那条该死的狗就冲进来了。

跑出社区大门的时候没有跑对方向,还是往乌小纯那边跑,的确是撞邪了。

接着只能陪小鬼去KTV找他同学,然后借口肚子疼上厕所,在隔间里面脱了长裤,把藏起来的钞票拿出来数点了一遍,用卫生纸包好——这些钱足够他回老家。

然而正准备穿上裤子溜之大吉,就听到隔壁再隔壁进来个人,没有蹲下,而是开始说话了。那人声音压得很低,陈俊杰没有听完整,但是却听到了两个很关键的句子:

“乔让我出来给你们报信……”和“……我们会拖住他……”

陈俊杰攥着那团卫生纸,心里面电光火石地斗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那人打开隔间的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脑子里一片轰鸣,便跟着打开门跳了出来,几步就蹿到了那人身后……

陈俊杰皱皱眉头停止回忆,在收款地址和收款人一栏分别写下了流星网吧跟老葛的名字,然后走到窗口,连同那三十多张大钞一起给了工作人员。

这次真的谁也不欠谁的了。

出了邮局朝公交车站走,路边有一小群人在围观什么。

陈俊杰的目光穿越过人大腿的围栏,看到地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大意是钱包丢失,请赞助八元来吃饭和坐车回家。

粉笔字的后面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胳膊抱着膝盖,头低垂,刘海遮住脸和表情。

时光倒退三四年,那个自己老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的女孩也有这样的刘海。只是后来,她和她喜欢的人一起离开家乡,考去了北京,再后来双双出国,据说头发染了颜色烫了卷,再也没了那土气但是亲切的刘海——而他自己呢,出于赌气考到了大上海,与之南北遥相呼应,也算离开了那段不伦不类的尴尬回忆。

看来这辈子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在逃跑。

陈俊杰学着乌小纯的样子挠挠头,终于长吁一口气,从口袋里面掏出前面汇款时付邮政费找下来的一张十块钱,挤进人群,弯腰把十元钱轻轻放在那些粉笔字上面。

潜逃在外的好心人没有等着看那女孩的反应,很快地转身正欲离去,听见围观的人里面有人嘀咕一句:弄不好是骗子呢?

陈俊杰漫不经心地瞟了那人一眼,把手插在口袋里面,走出了小声议论的人群。

谁也没有听到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嘴唇轻轻蠕动,仿佛是在对看不见的听众们轻轻呢喃:

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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